韓愈《聽穎師彈琴》鑑賞

來源:才華庫 3.22W

原文

韓愈《聽穎師彈琴》鑑賞

暱暱兒女語,恩怨相爾汝。

劃然變軒昂,勇士赴敵場。

浮雲柳絮無根蒂,天地闊遠隨飛揚。

喧啾百鳥群,忽見孤鳳凰。

躋攀分寸不可上,失勢一落千丈強。

嗟餘有兩耳,未省聽絲篁。

自聞穎師彈,起坐在一旁。

推手遽止之,溼衣淚滂滂。

穎乎爾誠能,無以冰炭置我腸。

琴聲嫋嫋升起,輕柔細屑,彷彿小兒女耳鬢廝磨,竊竊私語。

琴聲變得昂揚激越起來,就像勇猛戰士揮戈躍馬衝入敵陣。

轉成悠悠浮雲依依柳絮無根無蒂,天地廣闊高遠隨風飛揚。

百鳥齊鳴啁啾不已,眾鳥之中一隻鳳凰翩然高舉引吭長鳴。

孤傲鳳凰一心向上飽經躋攀之苦,失勢跌落竟有一千多丈。

可嘆啊虧我腦袋空有耳朵一雙,卻對音樂太外行不懂欣賞。

聽見你這琴聲忽柔忽剛,令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呆在身旁。

伸出手我突然阻止你繼續彈奏,淚水滂滂已打溼我的衣裳。

穎師你好功夫的確擅長彈琴,可別再把冰與火填入我肝腸。

喜懼哀樂,變化倏忽,百感交集,莫可名狀,這就是韓愈聽穎師彈琴的感受。讀罷全詩,穎師高超的琴技如可聞見,怪不得清人方扶南把它與白居易的《琵琶行》、李賀的《李憑箜篌引》相提並論,推許為“摹寫聲音至文”了。

詩分兩部分,前十句正面摹寫聲音。起句不同一般,它沒有提及彈琴者,也沒有交待彈琴的時間和地點,而是緊扣題目中的“聽”字,單刀直入,把讀者引進美妙的音樂境界裡。琴聲嫋嫋升起,輕柔細屑,彷彿小兒女在耳鬢廝磨之際,竊竊私語,互訴衷腸。中間夾雜些嗔怪之聲,那不過是表達傾心相愛的一種不拘形跡的方式而已。正當聽者沉浸在充滿柔情蜜意的氛圍裡,琴聲驟然變得昂揚激越起來,就像勇猛的將士揮戈躍馬衝入敵陣,顯得氣勢非凡。接著琴聲又由剛轉柔,呈起伏迴盪之姿。恰似經過一場浴血奮戰,敵氛盡掃,此時,天朗氣清,風和日麗,遠處浮動著幾片白雲,近處搖曳著幾絲柳絮,它們飄浮不定,若有若無,難於捉摸,卻逗人情思。琴聲所展示的意境高遠闊大,使人有極目遙天悠悠不盡之感。

驀地,百鳥齊鳴,啁啾不已,安謐的環境為喧鬧的場面所代替。在眾鳥蹁躚之中,一隻鳳凰翩然高舉,引吭長鳴。“躋攀分寸不可上,失勢一落千丈強”。這只不甘與凡鳥為伍的孤傲的鳳凰,一心向上,飽經躋攀之苦,結果還是跌落下來,而且跌得那樣快,那樣慘。這裡除了用形象化的比喻顯示琴聲的起落變化外,似乎還另有寄託。聯絡後面的“溼衣淚滂滂”等句,它很可能包含著詩人對自己境遇的慨嘆。他曾幾次上奏章剖析政事得失,希望當局能有所警醒,從而革除弊端,勵精圖治,結果屢遭貶斥,心中不免有憤激不平之感。“溼衣”句與白居易《琵琶行》中的“江州司馬青衫溼”頗相類似,只是後者表達得比較直接,比較顯豁罷了。

後八句寫自己聽琴的感受和反應,從側面烘托琴聲的優美動聽。“嗟餘”二句是自謙之辭,申明自己不懂音樂,未能深諳其中的奧妙。儘管如此,還是被穎師的琴聲所深深感動,先是起坐不安,繼而淚雨滂沱,浸溼了衣襟,猶自撲撲簌簌滴個不止。這種感情上的強烈刺激,實在叫人無法承受,於是推手製止,不忍卒聽。末二句進一步渲染穎師琴技的高超。冰炭原不可同爐,但穎師的琴聲一會兒把人引進歡樂的天堂,一會兒又把人擲入悲苦的地獄,就好比同時把冰炭投入聽者的胸中,使人經受不了這種感情上的劇烈波動。

全篇詩情起伏如錢塘江潮,波濤洶湧,層見迭出,變化無窮。上聯與下聯,甚至上句與下句,都有較大的起落變化,例如首聯“暱暱兒女語,恩怨相爾汝”,寫柔細的琴聲,充滿和樂的色調,中間著一“怨”字,便覺波浪陡起,姿態橫生,親暱的意味反倒更濃,也更加富有生活氣息。又如首聯比以兒女之情,次聯擬以英雄氣概,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,一柔一剛,構成懸殊的形勢。第三聯要再作起落變化,即由剛轉柔,就很容易與第一聯交叉重迭。詩人在實現這一起伏轉折的同時,開闢了另一個新的境界,它高遠闊大、安謐清醇,與首聯的卿卿我我、充滿私情形成鮮明的比照,它所顯示的聲音也與首聯不一樣,一者(首聯)輕柔細屑,純屬指聲;一者(三聯)宛轉悠揚,是所謂泛聲。儘管兩者都比較輕柔,卻又各有特色,準確地反映了琴聲高低疾徐的變化。清人方東樹說韓愈寫詩“用法變化而深嚴”(《昭昧詹言》),這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。

歷來寫樂曲的詩,大都利用人類五官通感的生理機能,致力於把比較難於捕捉的聲音轉化為比較容易感受的視覺形象。這首詩摹寫聲音精細入微,形象鮮明,卻不粘皮著肉,故而顯得高雅、空靈、醇厚。突出的表現是:在摹寫聲音節奏的同時,十分注意發掘含蘊其中的情志。好的琴聲既可悅耳,又可賞心,可以移情動志。好的琴聲,也不只可以繪聲,而且可以“繪情”、“繪志”,把琴聲所表達的情境,一一描摹出來。詩歌在摹寫聲音的同時,或示之以兒女柔情,或擬之以英雄壯志,或充滿對自然的眷戀,或寓有超凡脫俗之想和坎坷不遇之悲,如此等等,無不流露出深厚的情意。

韓愈是一位極富創造性的`文學巨匠。他寫作詩文,能夠擺脫拘束,自闢蹊徑。這首詩無論造境或遣詞造語都有獨到之處。以造境言,它為讀者展示了兩個大的境界:一是曲中的境界,即由樂曲的聲音和節奏所構成的情境;一是曲外的境界,即樂曲聲在聽者(詩人自己)身上得到的反響。兩者亦分亦合,猶如影之與形。從而使整個詩歌的意境顯得深閎雋永,饒有情致。以遣詞造語論,不少詩句新奇妥帖,揉磨入細,感染力極強。例如開頭兩句押細聲韻,其中的“女”、“語”和“爾”、“汝”聲音相近,讀起來有些繞口。這種奇特的音韻安排,恰恰適合於表現小兒女之間那種纏綿糾結的情態。後面寫昂揚激越的琴聲則改用洪聲韻的“昂”、“場”、“揚”、“凰”等,這些都精確地表現了彈者的情感和聽者的印象。另外,五言和七言交錯運用,以與琴聲的疾徐斷續相協調,也大大增強了詩句的表現力。如此等等,清楚地表明,詩人匠心獨運,不拘繩墨,卻又無不文從字順,各司其職。所謂“橫空盤硬語,妥帖力排奡”,其實也是韓愈本人詩歌語言的一大特色。

--選自《唐詩鑑賞辭典》第793-795頁。

李煜《虞美人》鑑賞

原文

譯文

春花秋月何時了?往事知多少。小樓昨夜又東風,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。

雕欄玉砌應猶在,只是朱顏改。問君能有幾多愁?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。

春花秋月什麼時候才了結?往事知道有多少!小樓上昨夜又刮來了春天的東風,在月明中對已亡的本國不忍回首去想念。

精雕細刻的欄杆、玉石砌成的臺階應該還在,只是硃紅的顏色已經改變。問您能有多少愁?正像一江春水向東流。

前人吊李後主詩云:“作個才人真絕代,可憐薄命作君王。”的確,作為一個“好聲色,不恤政事”的亡國之君,沒有什麼好說的,可是作為一代詞人,他給後代留下許多驚天地泣鬼神的血淚文字,千古傳誦不衰。這首《虞美人》就是其中最為人所熟知的一篇。相傳後主於生日(七月七日)晚,在寓所命故妓作樂,唱《虞美人》詞,聲聞於外,宋太宗聞之大怒,命秦王趙廷美賜牽機藥,將他毒死。所以,這首《虞美人》,可說是後主的絕命詞了。

這首詞通篇採用問答,以問起,以答結,以高亢快速的調子,刻繪詞人悲恨相續的心理活動。“春花秋月”,人多以為美好,可是,過著囚徒般生活的後主李煜,見了反而心煩,他劈頭怨問蒼天:春花秋月,年年花開,歲歲月圓,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完了呢?奇語劈空而下,問得好奇!然而,從後主處境設身處地去想,他對人生已經絕望,遂覺厭春花秋月之無盡無休,其感情之極端悲苦可見。後主面對春花秋月之無盡時,不由感嘆人的生命卻隨著每一度花謝月缺而長逝不返。於是轉而向人發問:“往事知多少?”一下轉到社會現實中來了,“往事”,自然是指他在江南南唐國當皇帝的時候,可是,以往的一切都沒有了,都消逝了,都化為虛幻了。他深深嘆惋人生之短暫無常。“小樓昨夜又東風”,縮筆吞嚥。“又東風”點明他歸宋後過一年。時光在不斷消逝,引起他無限感慨。感慨什麼呢?“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!”放筆呼號,是一聲深沉的浩嘆。夜闌人靜,幽囚在小樓中的人,倚闌遠望,對著那一片沉浸在銀光中的大地,多少故國之思,悽楚之情,湧上了心頭,不忍回首,也不堪回首。“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!”他完全以一個失國之君的口吻,直抒亡國之恨,表現了後主任情縱性,無所顧忌的個性,和他那種純真而深摯的感情。“雕欄玉砌應猶在,只是朱顏改”。他遙望南國慨嘆,“雕欄”、“玉砌”也許還在吧;只是當年曾在欄邊砌下流連歡樂的有情之人,已不得當年的神韻風采了。“只是”二字的嘆惋口氣,傳出物是人非的無限悵恨之感。

“亡國之音哀以思”,由於亡國,李煜由一國之主,跌落為階下囚,他失去了歡樂,失去了自由,甚至失去了生存的安全感,這就不能不引起他的悔恨,他的追思,他對家國和自己一生變化的痛苦的嘗味。以上六句的章法是三度對比,隔句相承,反覆對比宇宙之永恆不變與人生短暫無常,富有哲理意味,感慨深沉。如頭二句以春花秋月之無休無盡與人世間多少“往事”的短暫無常相對比。第三句“小樓昨夜又東風”,“又東風”三字翻回頭與首句“春花”“何時了”相呼應,而與第四句“故國不堪回首”的變化無常相對比。第四句“不堪回首”又呼應第二句“往事知多少”“不堪回首”“朱顏改”也一脈相承,專說人生之短暫無常。如此迴環往復,一唱三嘆,將詞人心靈上的波濤起伏和憂思難平曲曲傳出。

最後,悲慨之情如衝出峽谷、奔向大海的滔滔江水,一發而不可收。詞人滿腔幽憤,對人生髮出徹底的究詰:“問君能有幾多愁?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!”人生啊人生,不就意味著無窮無意的悲愁麼?“一江春水向東流”是以水喻愁的名句,顯示出愁思如春水的汪洋恣肆,奔放傾瀉;又如春水之不捨晝夜,長流不斷,無窮無盡。這九個字,確實把感情在升騰流動中的深度和力度表達出來了。九字句,五字仄聲,四字平聲,平仄交替,最後以兩個平聲字作結,讀來亦如春江波濤時起時伏,連綿不盡,真是聲情並茂。這最後兩句也是以問答出之。九字句,五字仄聲,四字平聲,平仄交替,最後以兩個平聲字作結,讀來亦如春江波濤時起時伏,連綿不盡,真是聲情並茂。這最後兩句也是以問答出之,加倍突出一個“愁”字,從而又使全詞在語氣上達到前後呼應,流走自如的地步。顯然,這首詞是經過精心結構的,通篇一氣盤旋,波濤起伏,又圍繞著一箇中心思想,結合成諧和協調的藝術整體。在李煜之前,還沒有任何詞人能在結構藝術方面達到這樣高的成就,所以王國維說:“唐五代之詞,有句而無篇。南宋名家之詞,有篇而無句。有篇有句,惟李後主降宋後之作及永叔、子瞻、少遊、美成、稼軒數人而已。”(《人間詞話刪稿》)可見李煜的藝術就有超越時代的意義。當然,更主要的還是因為他感之深,故能發之深,是感情本身起著決定性的作用。也是王國維說得好:“後主之詞,真所謂以血書者也。”這首《虞美人》充滿悲恨激楚的感情色彩,其感情之深厚,強烈,真如滔滔江水,大有不顧一切,沖決而出之勢。一個處於刀俎之上的亡國這君,竟敢如此大膽地抒發亡國之恨,是史所罕見的。李煜詞這種純真深摯感情的全心傾注,大概就是王國維說的出於“赤子之心”的“天真之詞”吧,這個特色在這首《虞美人》中表現得最為突出,以致使李煜為此付出了生命。法國作家繆塞說:“最美麗的詩歌是最絕望的詩歌,有些不朽的篇章是純粹的眼淚。”(《五月之夜》)李煜《虞美人》不正是這樣的不朽之作嗎!

--選自《唐宋詞鑑賞辭典》第122-123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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